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拜读正德先生
白 神
认识正德先生，是从一本关于“山东移民文化《下南湖》”小册子里的那篇《砍草》开始的，当时文章登载不全，后来在网上有找到《砍草》全文，再后来发现网上还有正德先生的好多诗词文章，可能因他是山东后裔的缘故，也算是老乡了，所以多年来我一直在关注他，读他的诗文，也在读他这个人。
《砍草》文章劈头一句“猛然又想起‘砍草’的事来”，像一块石头投进井里，咕咚一声，沉下去了。他说“草，在过去是和粮食同等重要的东西”。一个“同等重要”，就把我们这些没砍过草的人，拽进了那个草与人命相连的年代。他写爷爷1938年到长山，写父亲11岁、二叔9岁挑着草个子去寻奶奶，却只换来一句“来了，把草挑到后院，赶紧回去吧！”。他不渲染，不抒情，只是把日子里的褶皱，一点一点抚平了给我们看。白描至此，已是一种慈悲。然而细读其行文节奏，长短句交错间暗合骈散相生的古法——这“浅白”之下，藏的是数十年对传统文脉的深研。
后来读《棠梨花月夜》，又见另一番气象。庚子仲春，他与友人在罗顶棠梨谷赏花饮酒，竟遇着清装过客吟诗，叶公说“此乃清令武斯瑸也”。再后来，不雅斋先生、清心阁主人翩然而至，甚至唐刺史李频、明通判尹梦碧、宋代的李清照、清代的沈善宝、民国的吕碧城，都一一穿越而来。他让不同时代的人在同一树棠梨花下举杯，这看似狂放的想象，实则是一个文化守夜人对故土最深的执念——他要为这片土地留住所有的文脉与魂魄。结尾处他写：“谁分得哪是棠梨，哪是月色”“哪是棠梨落瓣，哪是归去行客”。读到这里，花与人，古与今，实与虚，全都化了。值得注意的是，文中嵌入了武斯瑸的五言古诗、崔通宝的七律、尹梦碧的七律以及作者自己的《罗顶棠梨赋》——赋中“晶莹繁星点碧，飘逸白云在宇”等句，对仗工稳而气韵流转，既有汉赋的宏阔，又有骈文的精丽。这种“众体皆工”的功力，非数十年锤炼不可得。
再往后读他的“新滁萃亭”系列，又见一种别样的执着。他曾写道：“此地欧公来处，邑人自爱城亭。于今三百有其名。满心余憾事，多半是空楹。邀得八方诗友，纷呈千百联征。选将书勒助文兴。教他天下客，知我大滁情。”一个“满心余憾事”，道尽了他对滁州三百亭台半数无联的惋惜；一个“教他天下客，知我大滁情”，又见他对故土文化的深沉热爱。他发起“诗写亭城亭，《新滁萃亭》”活动，带着师友在炎炎夏日探亭写诗，为一座座或知名或无名的亭台赋诗、撰联。他写八面亭：“亭浴雅风迎八面，人崇文德可三元”——平仄精严中见风雅；写醉翁亭：“醉翁寄意于山水，来客跟风任雨烟。游访慕名从世众，谄攀附雅混尘缘。几人真识欧公事，各有心思不可传”——十四字律句不仅格律谨严，更以冷峻之笔剖开千古游众的浮泛心态。他为一亭一阁写诗撰联，看似在写亭，实则是在为一座城市的文化记忆“补白”——让每一座亭台不只是砖木的堆叠，而是有诗、有联、有故事的文化载体。
公羽先生曾撰文论正德先生的“出世情怀”，说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隐士，“他是‘在场者’，生活在县城闹市、往来于文友之间、关注着时事变迁。他的出世，不是物理空间的逃离，而是精神维度的腾挪”。又说他的出世情怀“本质上是一种‘在人间烟火中修炼出来的超脱’，其背后是一条‘入乎其内、出乎其外’的精神路径”。这个判断是准的。正德先生的诗，从来不悬浮。他写“独坐长山夜，苦思明月秋。但问青冥处，知否人间愁”，二十个字，把一个人坐在故乡山夜里向苍天发问的场景写得干干净净。这一问，让人想起陈子昂的“念天地之悠悠，独怆然而涕下”——但正德先生的表达更为内敛，他没有涕下，只是轻轻地问。这“轻”的背后，是对古典诗学“含蓄蕴藉”之美的精微把握。
公羽先生还专门评过他的散曲，说正德散曲中的长山，“既有写实之工笔，亦有写意之泼墨，读来令人如置身画中”。他的【正宫·塞鸿秋】《长山秋晚》被点评为“前四句每句三景，宛如十二个风景镜头，组成了一幅秋晚风景影片”：“西风乱叶长山树，古墩枯草扬州路，平湖远榭荒郊渡，疏林落日寒川暮。雁飞一字天，烟起三村户，新弯小月真如玉。”苍茫与温润交织，萧瑟与恬静共存——这种层次感，非对故土有深入骨髓的体认，写不出来。而曲牌体式的精熟运用，更见其于“诗词曲赋联”五体兼通的深厚功底。
正德先生本名李德新，1966年生于来安长山，山东人后裔。他有很多头衔。但我认为最贴合他的，或许还是“长山正德”四个字——“长山”是他扎根的故土，“正德”是他为人的风骨。他的“三真”理念——“真诗人、真写诗、写真诗”——从来不是口号，而是他一以贯之的创作信条。他写诗不为取悦谁，只为记录一个真实的人眼中真实的世界。他发起“山东移民文化”主题，编《下南湖》，修《炭沟李氏家谱》，用文字打捞那些即将被遗忘的家族血泪史。他发起“棠梨诗会”和“新滁萃亭”，让诗歌从书斋回到山野，让亭台从砖木变成文脉的载体。他没依附任何体制，也从不追逐任何虚名，只是年复一年地，在罗顶的棠梨花开时约三五好友林下浅酌，在炎炎夏日里带着诗友一座一座地探访滁州的亭台。
有人写他“专门做事不图享乐”。午饭时他只喝一杯红酸梅汤（其实，正德先生是很爱喝酒也很能喝酒的，从他的诗文中就不难发现），整个席间都在与人交流“移民文化”。他不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，“而是用一个个平凡的故事，细微的事件感化于人”。他亲自驾车，带人去白马湖，因为那里的渔民，80%以上是从山东迁徙来的。当然，如果你一直在关注正德先生，他的所作所为远不止以上所列，他那种对地方文化的热爱、对传统文化的热爱、对追求“三真”理念的执着，无不让人钦佩。
因此，正德先生的文字从来不悬浮。他写秋归德馨居，是“几丛花落难，无数草欢呼”；写乡音，是“邻家鸡犬闹，依旧是乡音”。他不追求辞藻的华丽，只追求生命的真切。然而这“真切”之中，又自有其“雅正”的底色——他的七律平仄粘对一丝不苟，散曲宫调曲牌一一对应，楹联对仗工整而不板滞。有人误将“雅”等同于“典故堆砌”，正德先生却证明：真正的雅，是情感与形式的浑然一体。他写“新弯小月真如玉”，七个字里有画面（弯月如钩）、有技法（比喻精微）、更有真趣（“真”字点睛）——这种“大巧若拙”的境界，恰是当代诗坛稀缺的品格。
今天看到正德先生《水调歌头·也说AI》，正德先生对AI写作提出了批评，呼吁AI应用于适当领域，不应该成为人类情感的代言人，更不要成为某些人赖以博取虚名的快捷工具。在这个AI可以批量生产“诗意”的时代，正德先生的存在本身，就是一种抵抗。他让我们相信，真正的诗，不在云端的数据里，而是在山水之间的草木呼吸间；真正的文化，不在年终总结的表格中，而在一个普通人年复一年的坚守里。
正德先生就像他笔下的棠梨树，不择地而生，不因人而荣。春来花开，秋来叶落，自自然然，却让每一个路过的人，都忍不住停下来，看一看。看一看那被岁月磨洗过的文字里，究竟藏着怎样一颗“守正”而“出奇”的诗心。
2026年7月11日夜 于兰陵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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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7-12 09: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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