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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踏进白鹭洲公园东门,眼前豁然一亮——一条巨龙盘踞在入口上方,鳞片在夕阳下泛着金红光泽,龙须轻扬,仿佛随时要腾云而起。红灯笼一串串垂落,像一挂挂未点燃的喜庆鞭炮,随风微微晃动。行人往来如织,有举着糖葫芦的小孩踮脚张望,有白发老人慢悠悠举起手机拍照,车流在远处街道上低低嗡鸣,却丝毫压不住这方寸之地的热闹。我抬头望着龙首正下方那块崭新的灯会标识牌:“第40届秦淮灯会·白鹭洲主会场”,心口一热——不是年味来了,是年味自己跑来牵我手了。
往前再走几步,龙形灯架之下,一座朱红牌坊稳稳立着,匾额上“第三十九届中国秦淮灯会”几个字被擦得锃亮——等等,三十九届?我愣了下,随即笑出声:原来这是往年灯会的老牌坊,今年新换的标识还没拆完,新旧交叠,倒像时光悄悄打了个结。牌坊两侧灯笼密密匝匝,红得浓烈又温柔,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,拉长了游人的影子。一位穿蓝布衫的大爷正踮脚往灯笼里塞新蜡烛,火苗一跳,映亮了他眼角的皱纹,也映亮了整条街的暖意。
转入园中主路,头顶豁然开朗——不是龙,不是牌坊,而是一条悬在半空的“光之河”:螺旋状的红色灯带盘绕在金属架上,一圈圈旋升,如龙脊,如年轮,如我们绕着年岁一圈圈走回来的路。树影在灯下摇曳,行人三三两两穿行其间,有人驻足仰头,有人举起手机追着光轨拍,连风都放轻了脚步,只把灯笼的微光吹得轻轻颤动。
再往深处,龙的形象又换了模样——不再盘踞高处,而是俯身入林,一尊红龙雕塑盘绕在古树虬枝之间,龙身缀满蓝釉鳞片,爪下托着青翠藤蔓,身旁还卧着一只青绿小龙,憨态可掬。几位孩子正绕着它跑圈,笑声撞在树干上,又弹回灯笼里,叮咚作响。这龙不威严,不遥远,它就蹲在我们中间,尾巴还俏皮地翘着,像一位穿红袍的老友,笑着等你来摸摸它的角。
转过曲桥,福星爷迎面而来。他穿一身粉裳,笑意盈盈,手里那卷“福气临门”的红轴子被风吹得微微翻动,像随时要抖落一地吉祥。他脚边不是香炉,而是一圈圈叠着的莲花灯,花瓣是暖黄的,蕊心一点橙光,静静浮在浅水池里。几位老人坐在池畔长椅上,一边剥橘子一边闲话,橘瓣的甜香混着灯油微醺的气息,竟让人恍惚觉得,福气原来是有味道的。
最让我驻足良久的,是湖心亭旁那盏龙形花灯——龙身蜿蜒如水波,蓝黄鳞片在夜色里泛着幽光,龙头高高昂起,口中衔着一座玲珑小亭,亭角飞翘,红灯笼垂挂如檐铃。几个孩子趴在汉白玉栏杆上,小手够不着灯,就仰着脸数:“一盏、两盏……龙嘴里还有三盏!”风过处,亭角灯笼轻晃,光晕在湖面碎成金箔,随水一漾一漾,仿佛整条秦淮河,正把四十年的灯火,悄悄捧到我们眼前。
湖畔小径旁,一只白瓷花瓶静立木凳上,瓶中插着粉黄橙三色花,花瓣还带着水珠,像刚从春日枝头剪下。旁边一株绿叶宽厚的植物舒展着,叶脉清晰,影子斜斜铺在石板上。一位穿灰围裙的阿姨正弯腰修剪花枝,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落花无声,而光,正从她身后那棵老柳的缝隙里,一缕缕漏下来,温柔地,落进花瓶里。
走过九曲桥时,桥身已化作一条花与龙共舞的彩带——桥栏上缠着粉紫橙的绢花,桥心悬着一盏硕大的黄龙灯,龙睛点漆,龙须飘动,仿佛下一秒就要甩尾入水。桥那头,一座飞檐翘角的六角亭静静伫立,亭中灯笼暖黄,映着亭柱上新贴的“福”字。我停步回望,桥、龙、亭、花,连同水里晃动的倒影,全被揉进同一幅画里——原来所谓年味,不过是人间烟火,肯为你多停一秒,多亮一盏灯。
桥头石阶旁,两个卡通小人正笑盈盈地守岁:男孩站在硕大红包上,双手合十;女孩立在一条红鱼背上,鱼身绘着蓝波纹,尾巴还俏皮翘起。阳光斜斜穿过灯笼,在他们脸上投下细碎光斑,像撒了一把金粉。我蹲下身,与他们平视,忽然觉得,所谓传承,未必是焚香叩首的肃穆,有时,就是孩子踮起脚尖,想摸一摸那条红鱼尾巴的认真。
整条园路,像被年味浸透的丝线——金元宝堆成小山,红灯笼排成星河,卡通龙、福娃、生肖灯,一盏接一盏,不争不抢,只静静亮着。行人裹着冬衣慢行,有情侣依偎着拍合影,有妈妈把孩子举过肩头看灯,有外地游客举着地图,却笑着迷了路。我站在路中央,没看地图,只抬头数灯——一盏,两盏,三盏……数到后来,数不清了,只觉整座白鹭洲,正把四十年的光,一盏一盏,稳稳地,捧进我眼里。
发布于1小时前 阅读85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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